无声的契约与存在的重量——评章伟《无字的契约》

张清华

在中国当代诗歌的星空中，章伟的《无字的契约》以其精巧的意象组合、细腻的情感表达和深刻的存在之思，构成了一首令人回味无穷的抒情佳作。这首诗表面上描绘了一场春日庭院中的爱情场景，内里却编织着一张关于存在、时间与记忆的复杂网络。通过“无字契约”这一核心隐喻，诗人将不可言说的情感承诺与生命存在的脆弱性并置，创造出一种既轻盈又沉重的诗意张力。

诗歌以“芍药一丛一丛盛放”开启，瞬间将读者带入一个繁花似锦的春日空间。芍药在中国古典诗歌传统中，常作为离情别绪的象征，如《诗经·郑风·溱洧》中的“维士与女，伊其相谑，赠之以勺药”，暗示着这首诗的情感基调并非单纯的欢愉。接着，“蝴蝶牵着清香起舞”进一步强化了这个空间的感官丰富性——视觉的绚烂与嗅觉的芬芳交织，而“牵着”一词赋予无形的香气以实体，显示出诗人对语言的高超驾驭能力。

随后的意象组合更显精妙：“嘴角滑落的胭脂/染红鲤鱼的尾巴”。这两行诗实现了多重感官的打通——从视觉的胭脂到触觉的滑落，再到色彩对鲤鱼尾巴的浸染，构成了一场微型的感官盛宴。更重要的是，这些意象暗示了某种转瞬即逝的美：胭脂会滑落，色彩会淡化，鲤鱼会游走，正如盛放的芍药终将凋零。这种对美好事物短暂性的敏锐感知，为后文的情感发展埋下了伏笔。

诗歌的第二段引入了人物关系：“你躲在鲜红的花后/我躲在你温香的身后”。这里的“躲”字意味深长，既可能是恋爱中羞涩的躲藏，也可能是对某种情感责任的逃避。而“看鸳鸯和鲤鱼/不止是握手”则以含蓄的方式暗示了亲密关系的深度，超越了表面的接触。鸳鸯在中国文化中象征着忠贞不渝的爱情，而鲤鱼则常与传书递简的相思之情相关联，诗人通过这两种意象，不动声色地强化了诗歌的情感主题。

第三段中，诗歌的情绪开始转向：“凉亭上滴落树叶的眼神/花瓣被蝴蝶驮在背上”。凉亭滴落的不是雨水而是“树叶的眼神”，这一超现实的表达赋予了自然景物以人的感知能力，暗示了整个环境都在见证并参与这场情感仪式。而“你的眼神开始迷失/迷失在雨打蝶翅/花瓣摔落的那一刻”，则标志着一个转折点的到来——从春日明媚到雨打花落的转变，从清晰到迷失的情感变化。蝶翅被雨打湿、花瓣摔落的意象，强烈地暗示了美好事物的脆弱性和易逝性。

诗歌的高潮出现在最后一段：“你握住我的手/说一辈子的承诺”。值得注意的是，这个承诺是在“雨打蝶翅/花瓣摔落”的背景下做出的，使得誓言不再仅仅是浪漫的表达，而更像是对抗时间流逝和存在脆弱的一种努力。随后出现的“说花瓣落了/蝴蝶就要停下来/守在身边”构成了诗歌的核心隐喻——花瓣的飘落象征着美好时光的逝去，而蝴蝶的停留则代表着不离不弃的陪伴承诺。这种承诺最终被表述为“直到雨停/直到再也没有回忆和伤痛”，暗示着这种守护不仅针对当下的困境，更是对未来的回忆与伤痛的超越。

标题“无字的契约”与诗中明确的语言承诺形成了有趣的张力。为何在充满了言语承诺的诗歌中，契约却是“无字”的？这或许暗示了真正的情感契约超越了语言的表达能力，它存在于眼神的交汇、手的相握、共同的经历和无声的理解中。这种“无字”的特质，使得契约既不受语言的局限，又因缺乏明确的条款而显得更加脆弱和不确定。

从存在主义的角度看，这首诗深刻地触及了人类存在的基本困境——我们如何在明知一切终将消逝的世界中做出承诺？花瓣注定要落，蝴蝶终将飞走，雨水总会停歇，回忆和伤痛也终将淡化，那么“一辈子的承诺”意义何在？诗人似乎暗示，正是面对存在的有限性和时间的流逝性，人类的承诺才获得了其真正的重量和意义。就像加缪笔下的西西弗斯，明知石头会滚落却依然推石上山，这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精神，正是人类尊严和自由的体现。

在诗歌技艺方面，章伟展现出了出色的意象组织能力和节奏控制力。全诗意象密集却不显堆砌，从芍药到蝴蝶，从胭脂到鲤鱼，从鸳鸯到凉亭，每一个意象都服务于整体情感的发展和主题的深化。诗歌的节奏由轻快逐渐转向沉缓，与情感的变化完美同步。语言上，诗人善于运用通感手法，如“温香的身后”将触觉与嗅觉打通，“树叶的眼神”将视觉与液态感结合，创造出新颖独特的审美效果。

与当代中国诗歌中常见的两种倾向——过于直白的口语化和过于晦涩的知识化——相比，《无字的契约》找到了一条中间道路：它既保持了语言的鲜活与可感性，又不失思想的深度与复杂性。这种平衡使得这首诗能够同时吸引普通读者和专业评论者的注意。

诗歌的结尾处，“直到再也没有回忆和伤痛”既是对未来安宁的向往，也暗含了对记忆与痛苦不可完全抹除的认知。这种认知使得诗中的承诺显得既悲壮又真实——它不是建立在虚幻的永恒幻想上，而是扎根于对生命有限性的清醒认识中。

《无字的契约》最终向我们展示了一种存在的勇气：在明知花瓣会落、蝴蝶会停、雨水会止、伤痛会来的生命中，我们依然能够握住彼此的手，许下看似不可能实现的承诺。这种承诺不是对永恒的天真信仰，而是对有限性的积极回应，是在流动的时间中寻找静止的尝试，是在无字的领域里书写情感的壮举。

章伟通过这首诗，不仅完成了一次优美的抒情表达，更触及了人类存在的核心困境与可能。在这个意义上，《无字的契约》已经超越了一般的爱情诗范畴，成为了一首关于时间、记忆与承诺的哲理之诗，它的回响将长久地在读者心中荡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