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书赋并序

岁次丙午，腊月初吉，余闲步郊野，见寒林覆雪，竹影摇窗，忽忆故园书斋，净手展卷之乐。及归市中，往来者皆俯首握掌，方寸荧屏之光，映彻眉宇，喧阗刷划之声，杂于车尘马足。问其所为，或刷短章，或观碎影，或逐浮议，终日遑遑，未尝释手。余喟然叹曰：夫读书者，千古之至乐也，今乃为掌机所夺；系统之学，立身之根基也，今竟为碎义所毁。故作此赋，以寄忧思，非敢说教，惟抒所感。

昔者洪荒初辟，结绳记事，至仓颉造字，文籍始生。竹帛载道，韦编传经，读书遂为士人安身立命之根本，亦为布衣修身养性之良途。不必朱门大院，不必钟鼎之家，茅檐之下，豆灯之侧，皆可展卷沉吟。春则枕书听莺，绿苔映阶，风送花香入卷帙；夏则临窗对雨，竹影横斜，蝉鸣伴读意悠然；秋则把盏邀月，桂香盈袖，清辉漫染故纸堆；冬则围炉披裘，雪落无声，寒夜苦读兴愈酣。

古之贤者，皆以读书为乐，以穷理为志。孔子韦编三绝，研《易》至韦绳断裂而不辍，故能删《诗》《书》，订《礼》《乐》，开儒道之先河；宋濂负箧曳屣，冒风雪行百里从师，天大寒，砚冰坚，手指不可屈伸，仍弗之怠，故能成一代文宗，著《元史》而垂名；杜甫“读书破万卷，下笔如有神”，身居茅屋，心系苍生，于典籍中汲取力量，于笔墨间抒发胸臆，遂成“诗圣”之誉；苏轼“发奋识遍天下字，立志读尽人间书”，仕途坎坷，颠沛流离，而书卷不离手，于儒释道中寻得安顿，其文如江河奔涌，其词如朗月清风。

彼时之读书，非为沽名钓誉，非为博取功名，实为与先贤对话，与天地精神往来。一卷在手，可上溯炎黄，下览汉唐；可遍历山河，纵论古今。读史书，则见成败兴衰之理，明是非曲直之辨；读诸子，则悟修身齐家之道，得治国安邦之智；读诗文，则感喜怒哀乐之情，养清雅高洁之气。此等系统之学，如筑高台，夯土为基，垒石为阶，层层递进，节节攀升，终可至登高望远、胸怀天下之境。

余少居乡野，故园有书斋一隅，藏旧籍数箧于西窗之下。每值农隙，便独趋书斋，焚香净手，展卷自读。书页泛黄，墨香醇厚，间有前贤批注，字迹斑驳，隐透哲思。不必有人讲解，自逐句揣摩，遇妙处则凝眸沉思，或击节低吟，浑然忘物。窗外竹影婆娑，阶前蛙鸣阵阵，清风穿牖，拂动卷帙，与书页翻动之声相和，自成清趣。彼时虽未深解书中意蕴，却独爱这份尘嚣不染的静谧，只觉一卷在手，便得时光悠长，心神安适。及长，离家求学，行囊中必携数卷旧书，困厄之时，展卷一读，便觉尘心渐息，如归故园书斋。

今则世风渐变，科技勃兴，掌机出焉，昔时读书之境遂遭颠覆。方寸之间，藏万端信息；指尖之下，通四海风云。初时，人皆赞其便捷，可览天下事，可传千里言。然未几，弊端渐显：世人沉迷其间，昼夜不分，视掌机为性命，弃典籍如敝履。

今之市朝，无论男女老幼，皆为掌机所缚。行者低头，不顾途险；坐者倾身，不问周遭。食则置箸握机，目不转睛；卧则枕机而眠，魂牵梦绕。朋友相聚，围坐一桌，各握掌机，沉默无言，惟闻刷划之声，偶有嬉笑，亦为屏中之事；家人团圆，灯火可亲，却人人沉湎于方寸荧屏，亲情淡漠，言语寥寥。昔日“把酒言欢”之乐，变作“低头相对”之寂；昔日“围炉夜话”之暖，沦为“各安一隅”之寒。

更甚者，掌机所传，多为碎片化之信息。或三言两语，道听途说；或断章取义，歪曲本意；或猎奇八卦，无关宏旨；或情绪宣泄，徒增纷扰。世人贪其便捷，逐其新奇，每日浏览数十百条，看似博学多闻，实则胸无点墨。譬如拾薪，所拾者皆为碎木残枝，虽可暂燃星火，却难成燎原之势；又如聚沙，所聚者皆为散沙细砾，虽可积少成多，却难筑坚城固堡。

余尝见一士人，早年嗜书如命，藏书满架，每日手不释卷，下笔成文，颇有古风。及掌机盛行，其人亦沉迷其中，每日刷短视频，读短文章，不复翻览典籍。久之，其言浅薄，其文枯涩，问及经史，茫然不知；论及道理，语无伦次。余问其故，其人叹曰：“掌机之上，信息万千，随手可得，何必苦读典籍，耗时费力？”余默然无语。昔年其书斋之中，墨香盈室，书卷琳琅，今则尘满书架，蛛网密布，昔日读书之兴，荡然无存。

碎片化知识之害，非独废人学业，更乱人心性。古人读书，沉心穷理，逐字揣摩，故能涵养定力、心无旁骛；今之世人浸于碎义，注意力难聚，遇事浅尝辄止，心性日渐浮躁，读史不求贯通，品文不悟意境，如饮温水无滋养，如观浮光不入心。昔庄子云“吾生也有涯，而知也无涯。以有涯随无涯，殆已”，古人择精要而系统研习，今人防反其道，以有限光阴逐无限碎闻，徒耗心神，终致心智昏蒙、见识短浅，难安身心、难成大事。

碎义之害深矣，而世多有托辞者，曰：“今时不同往日，科技发达，节奏加快，何来闲暇闭门读书？掌机碎片化学习，实乃顺应时势之举。”余以为不然。节奏加快，更需静心；世事纷扰，更需明理。读书非为耗时，实为高效；系统学习非为复古，实为立身。

昔者欧阳修“三上”读书，马上、枕上、厕上，皆可利用，未尝以忙碌为借口；董遇“三余”读书，冬者岁之余，夜者日之余，阴雨者时之余，终成一代学者。今之世人，每日刷掌机数小时，若能抽出一二时辰，静心读书，日积月累，必有大成。碎片化信息如零食，虽可解一时之馋，却难抵正餐之滋养；典籍之学如佳肴，虽需细品慢咽，却能滋养身心，强筋健骨。

余友某君，为商贾，终日忙碌，席不暇暖，然每日必抽出一小时读书，雷打不动。其书房简陋，仅一桌一椅，一书一灯，每日睡前，澄心展卷，远离掌机，沉浸于典籍之中。问及缘由，某君曰：“世事繁杂，商海沉浮，唯有读书之时，心神方能安定，方能于喧嚣之中寻得本心，于纷扰之中明辨方向。掌机之乐，转瞬即逝，唯有书中之理，书中之乐，可伴终身。”某君经商有道，待人有礼，见识卓远，皆得益于读书之益。

某君之例，恰证读书之益非掌机可代。一卷在手，可与先贤对谈、与天地精神往来，于典籍中察世事、明修身，这份安宁富足，如醇酒愈品愈浓，远胜掌机转瞬即逝的刺激。掌机之乐在表，读书之乐在里，内外之别，恰是浮尘与根本之分。

系统学习之要，在于循序渐进，融会贯通。读经，则明纲常伦理，立身有本；读史，则知兴衰得失，行事有度；读子，则悟思辨之法，开阔胸襟；读集，则养浩然之气，提升格调。如此由浅入深，由表及里，方能构建完整的知识体系，形成独立的思维能力，遇事不随波逐流，不人云亦云，方能在纷繁世事中站稳脚跟，成就自我。

今之世人，若能释掌机、拾书卷，于喧嚣中守静谧、于浮躁中存初心，日读数页、周研一典，不必皓首穷经、著作等身，只求沉心有得、心神自安，便可得脱胎换骨之变，养清雅高洁之气。

寒夜已深，雪落更紧，余掩卷沉思。窗外掌机之光，依旧闪烁；书斋之内，墨香依旧。愿世人皆能觉醒，勿为掌机所困，勿为碎义所迷，重拾读书之乐，深耕系统之学。如此，则个人可安身立命，社会可风清气正，文脉可薪火相传，千古读书之风，亦可复见于今日矣。

时维丙午腊月初二，书于读经楼书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