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荀子·非十二子》鉴赏
在先秦诸子百家争鸣的绚烂图景中,《荀子·非十二子》无疑是最为锋芒毕露、结构恢宏的一篇纲领性文献。“非”,即批评、审视;“十二子”,则囊括了战国时期影响最巨的六大学派、十二位思想巨擘。全文以雷霆万钧之势,对它嚣与魏牟、陈仲与史鰌、墨翟与宋钘、慎到与田骈、惠施与邓析,乃至儒家内部的子思与孟轲,展开了系统性的批判与清算,这不仅是一篇简单的学术论战檄文,更是荀子站在时代的制高点,对先秦数百年思想流变进行的一次深刻总结与整合,它标志着先秦儒学从孟子的“内圣”理想主义,转向荀子的“外王”现实主义的关键转折,通过“破”与“立”的辩证结构,荀子在否定百家之偏的同时,高高举起了孔子、子弓所代表的“礼义”大旗,试图为纷乱的时代重建一套足以“一天下、财万物、长养人民”的完备思想体系。
《非十二子》的核心价值,首先在于其犀利而精准的批判艺术,荀子并非盲目否定,而是抓住了每一派思想的核心矛盾——即“持之有故,言之成理”,却“不足以合大众、明大分”或“不可以经国定分”,换言之,各家学说虽逻辑自洽,却因片面深刻而陷入了“蔽于一曲而暗于大理”的困境。荀子批判它嚣、魏牟的纵欲无度,认为他们“纵情性,安恣睢”,将人的自然本能无限放大,行为如同禽兽,完全抛弃了社会礼法与道德规范,在荀子“性恶论”的框架下,这种放任本性的主张无异于取消了人之所以为人的文明根基,是对社会秩序的根本性破坏;而陈仲、史鰌的故作清高则走向了另一个极端,他们“忍情性,綦溪利跂”,刻意标新立异,为了名节而违背人情,看似高洁,实则“不足以合大众”,割裂了个人与社会的联系,无法承担治国安邦的社会责任,本质上是一种自私的名节之学。对于墨家学派,荀子直指其“上功用,大俭约而僈差等”的弊端,他认为社会的和谐并非源于绝对的平等与节俭,而是基于等差有序的礼义制度,墨家忽视了君臣、父子、长幼的天然差别,企图用功利实用抹平一切社会等级,最终将导致国家纲纪荡然无存,无法建立有效的统治秩序。
针对慎到、田骈所代表的法家一派,荀子批评其“尚法而无法”,他们虽推崇法制,却缺乏一个形而上的道义根基与统摄全局的“统类”,只是一味迎合君主与世俗,最终导致法律“倜然无所归宿”,在荀子看来,脱离了“礼义”内核的法治,不过是无本之木,难以实现长治久安;而惠施、邓析等名家则“好治怪说,玩琦辞”,擅长诡辩、玩弄概念,荀子痛斥其“察而不惠,辩而无用”,认为这种脱离现实、钻营文字游戏的学说,虽能迷惑众人,却对国计民生毫无益处,不能作为治国的纲领,纯粹是“多事而寡功”的空谈。最具争议也最见勇气的,是荀子将批判的矛头直指儒家内部的主流——孟子一派,他尖锐地指出,思孟学派“略法先王而不知其统”,只是表面推崇古圣先贤,却未得其精髓,他们根据旧说杜撰“五行”学说,“僻违而无类,幽隐而无说”,将儒学引向了神秘、晦涩的玄学歧途,荀子认为,正是这种空疏的唯心主义,导致了后世俗儒的糊涂盲从,败坏了孔子的真精神。
荀子对十二子的批判,贯穿了一条清晰的主线:反对片面性,追求整体性;反对理想主义,强调现实主义;反对空谈,注重实用。各家学说的共同缺陷,在于只见树木,不见森林,道家(它嚣、魏牟)只看到人性的自然,却无视社会的规范;墨家只看到平等与节俭,却无视等级与秩序;法家只看到法令与权势,却无视道德与民心;名家只看到逻辑与言辞,却无视现实与功效;即便是儒家的思孟学派,也陷入了“材剧志大,闻见杂博”的空泛泥潭,缺乏可操作的现实路径。荀子的超越之处,在于他提出了一个“统类”的概念,所谓“统类”,就是贯穿万事万物的根本原则与秩序,也就是他毕生倡导的“礼义”,在他眼中,真正的王道,必须是“总方略,齐言行,壹统类”,这个“礼义”体系,并非僵化的教条,而是能够“宗原应变,曲得其宜”的活的系统,它既承认人的欲望(吸收了道家对人性的认识),又用礼法来节制(吸收了法家的法治精神);既强调社会等级(纠正了墨家的平等观),又主张仁爱教化(坚守了儒家的核心);既注重实际功用(摒弃了名家的空谈),又追求道德完美(超越了功利主义)。因此,《非十二子》的批判,本质上是一次“整体系统思维”对“局部要素思维”的胜利,荀子以其集大成者的视野,洞察了百家之学皆为“道之一隅”,唯有以“礼义”为总纲,才能将这些碎片化的智慧熔铸为一个足以安定天下的完整思想体系。
批判并非目的,而是手段,在猛烈抨击“十二子”之非后,荀子笔锋一转,树立起正面的典范——“圣人之不得势者,仲尼、子弓也”。通过对比“得势”的舜、禹与“不得势”的孔子、子弓,荀子阐明了一个核心观点:思想的价值不在于权势的有无,而在于其是否合乎“道”与“礼”。孔子身处乱世,“无置锥之地”,但其学说却能“敛然圣王之文章具焉,佛然平世之俗起焉”,这种精神力量,足以让“王公不能与之争名”,成为天下共同尊崇的精神领袖。荀子以此宣告:真正的儒学正统,并非子思、孟子所传的空泛心性之学,而是孔子、子弓所代表的“隆礼重法”、内外兼修、知行合一的实践儒学,他主张,当今的仁人志士,应当“上则法舜、禹之制,下则法仲尼、子弓之义”,致力于平息十二子的邪说,从而完成圣王的功业,这不仅是对儒家内部异端的清理,更是为整个社会确立了唯一正确的思想坐标。
文章的后半部分,由学术批判延伸到人格修养与学者风貌,展现了荀子思想“内圣”的一面。他首先定义了“诚君子”的标准:“不诱于誉,不恐于诽,率道而行,端然正己”,真正的君子,以自我修养的不完善为耻,而非以被污蔑为耻;以不讲信用为耻,而非以不被信任为耻,他们宠辱不惊,坚守道义,心胸宽广如天地,具备“温温恭人,维德之基”的厚德。与之相对,荀子辛辣地讽刺了当时学界的丑恶现象——“学者之嵬容”,他用一连串生动的词汇,描绘了那些虚伪、懒惰、放浪的伪学者:他们衣冠不整,态度傲慢,贪图享乐,逃避劳苦,毫无廉耻。更甚者,他直指儒家内部的分化,痛斥子张、子夏、子游的后学为“贱儒”,这些“贱儒”要么故作姿态、模仿圣贤举止;要么衣冠楚楚、沉默寡言以欺世盗名;要么懒惰贪食、还以“君子不用力”为借口。这种对“贱儒”的痛斥,与前文批判思孟学派一脉相承,构成了荀子对儒学内部的双重净化:既清理了空疏不实的理论,也鞭挞了虚伪堕落的学风,他呼唤的是“佚而不惰,劳而不僈,宗原应变”的真儒、大儒。
《非十二子》作为先秦学术批判的巅峰之作,其历史意义与思想价值远超一篇哲学论文。首先,它是先秦思想史的“分水岭”,它系统地总结了百家争鸣的成果,指出了各家的利弊得失,为秦汉以后思想的“大一统”奠定了理论基础,后世司马谈《论六家要旨》、刘歆《诸子略》,无不深受其“辨章学术,考镜源流”方法的影响。其次,它是儒学发展的“转折点”,荀子通过批判孟子,将儒学从“心性”的玄思拉回到“礼乐刑政”的现实大地,开启了秦汉儒家“阳儒阴法”的政治实践路径,其“隆礼重法”的思想,直接为汉代“霸王道杂之”的治国理念提供了源头活水。最后,它是知识分子的“一面镜子”,文中对“诚君子”与“贱儒”、“嵬容”学者的对比,至今仍振聋发聩,它警示着每一个求知者:做学问不仅是追求知识,更是砥砺人格;不仅要能言善辩,更要合乎道义、有益于社会。两千多年过去,《非十二子》中那种勇于批判、追求真理、坚守正道、知行合一的精神,依然闪耀着不朽的光辉,成为后世知识分子取之不尽的精神源泉,它告诉我们,真正的思想,永远是在批判与建构、破与立的辩证运动中,不断走向成熟与完善。
附:
非十二子 第六
假今之世,饰邪说,文奸言,以枭乱天下,矞宇嵬琐,使天下混然不知是非治乱之所存者,有人矣。
纵情性,安恣睢,禽兽行,不足以合文通治;然而其持之有故,其言之成理,足以欺惑愚众,是它嚣、魏牟也。
忍情性,綦溪利跂,苟以分异人为高,不足以合大众、明大分;然而其持之有故,其言之成理,足以欺惑愚众,是陈仲、史鰌也。
不知壹天下、建国家之权称,上功用,大俭约而僈差等,曾不足以容辨异、县君臣;然而其持之有故,其言之成理,足以欺惑愚众,是墨翟、宋钘也。
尚法而无法,下修而好作,上则取听于上,下则取从于俗,终日言成文典,反紃察之,则倜然无所归宿,不可以经国定分;然而其持之有故,其言之成理,足以欺惑愚众,是慎到、田骈也。
不法先王,不是礼义,而好治怪说,玩琦辞,甚察而不惠,辩而无用,多事而寡功,不可以为治纲纪;然而其持之有故,其言之成理,足以欺惑愚众,是惠施、邓析也。
略法先王而不知其统,犹然而材剧志大,闻见杂博。案往旧造说,谓之五行,甚僻违而无类,幽隐而无说,闭约而无解。案饰其辞而祗敬之曰:此真先君子之言也。子思唱之,孟轲和之,世俗之沟犹瞀儒,嚾嚾然不知其所非也,遂受而传之,以为仲尼、子弓为兹厚于后世,是则子思、孟轲之罪也。
若夫总方略,齐言行,壹统类,而群天下之英杰,而告之以大古,教之以至顺;奥窔之间,簟席之上,敛然圣王之文章具焉,佛然平世之俗起焉;六说者不能入也,十二子者不能亲也。无置锥之地,而王公不能与之争名;在一大夫之位,则一君不能独畜,一国不能独容;成名况乎诸侯,莫不愿以为臣。是圣人之不得势者也,仲尼、子弓是也。
一天下,财万物,长养人民,兼利天下,通达之属,莫不从服,六说者立息,十二子者迁化,则圣人之得势者,舜、禹是也。
今夫仁人也,将何务哉?上则法舜、禹之制,下则法仲尼、子弓之义,以务息十二子之说,如是则天下之害除,仁人之事毕,圣王之迹著矣。
信信,信也;疑疑,亦信也。贵贤,仁也;贱不肖,亦仁也。言而当,知也;默而当,亦知也。故知默犹知言也。故多言而类,圣人也;少言而法,君子也;多少无法而流湎然,虽辩,小人也。故劳力而不当民务,谓之奸事;劳知而不律先王,谓之奸心;辩说譬谕,齐给便利,而不顺礼义,谓之奸说。此三奸者,圣王之所禁也。知而无法,勇而无惮,察而不惠,辩而无用,虽赡,君子不贵。传曰:“折析辞,苟察缴绕,苟传不法,而求以名声,贪利而无耻,虽能,君子不贵。” 此之谓也。
兼服天下之心:高上尊贵不以骄人,聪明圣知不以穷人,齐给速通不争先人,刚毅勇敢不以伤人。不知则问,不能则学,虽能必让,然后为德。士君子之所能不能为:君子能为可贵,而不能使人必贵己;能为可信,而不能使人必信己;能为可用,而不能使人必用己。故君子耻不修,不耻见污;耻不信,不耻不见信;耻不能,不耻不见用。是以不诱于誉,不恐于诽,率道而行,端然正己,不为物倾侧,夫是之谓诚君子。《诗》云:“温温恭人,维德之基。” 此之谓也。
吾语汝学者之嵬容:其冠絻,其缨禁缓,其容简连;填填然,狄狄然,莫莫然,瞡瞡然,瞿瞿然,尽尽然,盱盱然。酒食声色之中,则瞒瞒然,瞑瞑然;礼节之中,则疾疾然,訾訾然;劳苦事业之中,则儢儢然,离离然,偷儒而罔,无廉耻而忍謑訽,是学者之嵬也。
弟佗其冠,衶禫其辞,禹行而舜趋,是子张氏之贱儒也。正其衣冠,齐其颜色,嗛然而终日不言,是子夏氏之贱儒也。偷儒惮事,无廉耻而耆饮食,必曰 “君子固不用力”,是子游氏之贱儒也。
彼君子则不然。佚而不惰,劳而不僈,宗原应变,曲得其宜,如是,然后圣人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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