陕西南路 39 弄 93 号,那栋爬满藤蔓的小楼里,每逢除夕便会亮起比寻常更暖的灯火。丰子恺先生总爱说,年是给孩子们过的,可他自己却比谁都盼着这一天。当暮色漫过窗棂,八仙桌拼成长长一列,炭烧铜火锅咕嘟冒泡,八宝鸭油光透亮,丰家的 “春晚” 就已在碗筷叮当声中悄然开场。
外婆徐力民的厨房是除夕最早的舞台。天刚亮,她就带着佣人忙碌起来,案板上堆满了切好的香肠、泡发的香菇、剥好的栗子,这些都是塞进八宝鸭肚子里的馅料。丰子恺总爱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妻子将糯米填进鸭腹,笑着说:“阿咪,今年的八宝鸭可要多放些糖,孩子们都爱吃甜的。”
傍晚时分,孩子们穿着新棉袄,挤在客厅里看父亲写春联。丰子恺挥毫泼墨,“爆竹声中一岁除” 的墨迹未干,就被小儿子丰新枚抢着贴到门框上,歪歪扭扭的,惹得全家人笑作一团。
开饭时,大人围坐在西菜大台子边,小孩则用茶几拼起小桌。丰子恺有个规矩,年夜饭要把所有碗筷都拿出来,碗数必须成双,哪怕吃三碗已经饱了,也要再盛一点点凑成双数,说是 “预祝来年人丁兴旺”。桌上的铜火锅最受欢迎,孩子们踮着脚尖,争抢着里面的鱼丸,汤汁溅到新衣服上也不怕,外婆只会笑着用手帕轻轻擦去。
当最后一道菜撤下,八仙桌被重新摆回原位,丰子恺便会从书房拿出一张大红纸,上面用毛笔写满了节目单,每个节目都用红纸条掩盖着。他像个郑重的主持人,清了清嗓子,用桐乡话宣布:“丰家除夕同乐会,现在开始!”
第一个节目总是合唱,丰子恺起头,全家人跟着唱李叔同的《送别》。“长亭外,古道边,芳草碧连天” 的旋律在屋里回荡,唱到 “天之涯,地之角,知交半零落” 时,他的声音总会微微颤抖,眼睛里闪着泪光。孩子们不懂父亲为何伤感,只知道跟着调子哼唱,稚嫩的童声与大人的沧桑交织在一起,格外动人。
接下来是猜灯谜环节,都是丰子恺自己创作的,带着江南文人的雅致。“童子打桐子,桐子不落,童子不乐”,这个字谜让孩子们抓耳挠腮,最后还是大女儿丰陈宝猜出谜底是 “瞳” 字,丰子恺笑着摸她的头,奖给她一块水果糖。还有些谜语藏着生活情趣,“身穿白袍子,头戴红帽子,走路摆架子,说话伸脖子”,小儿子丰新枚抢着说 “是鹅”,却被父亲笑着纠正:“是白鹅,要加上颜色才对。”
诗朗诵是孩子们的主场。丰陈宝朗诵父亲的《缘缘堂随笔》片段,丰元草则背诵刚学的唐诗,小女儿丰一吟胆子小,声音细若蚊蝇,却被父亲鼓励着 “再大声些,让阿婆也听听”。丰子恺自己也会助兴,他最爱朗诵白居易的《岁晚》,声音抑扬顿挫,孩子们跟着摇头晃脑,学得有模有样。
最热闹的是 “除夜福物” 交换环节。每个人都要准备一份小礼物,用红纸包好,放在桌子中央。礼物不必贵重,毛巾、肥皂、文具,甚至是父亲画的小漫画,都能让孩子们欢呼雀跃。有一年,丰新枚用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买了块巧克力,送给父亲,丰子恺剥开糖纸,分成小块,塞进每个孩子嘴里,“甜,真甜,比去年的福物还要甜”。
午夜时分,孩子们的眼皮开始打架,却还是强撑着要看父亲放烟花。丰子恺提着灯笼,带着孩子们来到院子里,点燃一串小鞭炮,噼啪声中,孩子们捂着耳朵,却笑得格外开心。回到屋里,母亲已经煮好了汤圆,黑芝麻馅的,甜糯可口,丰子恺说:“吃了汤圆,一家人团团圆圆。”
孩子们渐渐睡去,丰子恺却毫无睡意。他坐在书桌前,就着台灯,画下一幅《除夜美景》,画面上,一家人围坐在一起,灯火通明,暖意融融。妻子徐力民端来一杯热茶,轻声说:“子恺,夜深了,该休息了。” 他放下画笔,握住妻子的手,“阿咪,你看,这就是我们的太平年啊。”
丰家的除夕 “春晚” 没有华丽的舞台,没有耀眼的明星,却有着最动人的温情。合唱时跑调的歌声,猜灯谜时争执的笑声,交换福物时惊喜的欢呼声,都化作了岁月里最温暖的记忆。正如丰子恺在漫画中所画的那样,“除夜生的小弟弟,过了一夜长一岁”,而那些除夕的欢乐,却永远停留在时光里,温暖着一代又一代人。
这便是丰子恺家的除夕 “春晚”,简单却丰盈,朴素却温馨,在寻常的烟火气中,藏着最动人的人间情味,也藏着一位艺术家对生活最真挚的热爱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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