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经楼
作家章伟的博客
读经楼
当前位置: 首页 > 散文 > 正文

记忆的拓扑学:论章伟散文《家乡,回忆堆积如山》中的乡愁建构与时间政治

张清华

章伟的散文《家乡,回忆堆积如山》以其细腻的笔触构筑了一个充满温情的记忆宇宙,在这个由文字重建的故乡图景中,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个体对逝去时光的深情回望,更是一种关于记忆如何塑造身份、乡愁如何抵抗时间侵蚀的深刻探索。这篇散文通过精心编织的感官细节与情感脉络,完成了一场从物理空间到心理空间的诗意迁徙,在记忆的“堆积”过程中,揭示了当代人普遍面临的精神困境与救赎可能。

散文开篇即以“回忆堆积如山”的隐喻确立了全文的情感基调与结构逻辑。这一意象具有多重解读空间:一方面,它暗示了记忆的物理性存在,如同山峦般坚实可触;另一方面,它也揭示了记忆的层理性与复杂性,不同的时间碎片、感官印象与情感体验相互叠加,共同构成了个体认同的精神地质层。这种“堆积”不是简单的线性累加,而是一种拓扑学意义上的变形与重组,在回忆的召唤下,过去并非以原初样貌再现,而是根据当下需求被重新编排与赋义。

文章的空间建构极具特色,呈现为一种典型的同心圆结构——“三面环山,一面环水”的地理环境不仅构成了主人公童年活动的自然舞台,更象征了一种封闭而完整的记忆生态系统。在这个系统内部,各种元素间形成了精密的符号对应关系:甘蔗林代表自由的欢愉,山脚池塘象征逃离成人监管的私密空间,外公的农田体现劳动与收获的喜悦,外婆的菜园则承载着家庭温暖与传承。这些空间单元如同记忆的储藏室,各自保存着特定类型的情感体验,共同组成了一幅完整的童年宇宙图景。

特别值得注意的是文中对感官记忆的极致描写。甘蔗的“清甜味道”、烧烤野鸡的“诱人香味”、腌小蒜的咸香滋味,这些味觉与嗅觉的细腻刻画,验证了普鲁斯特式的 involuntary memory(非自主记忆)机制——通过感官体验的触发,沉睡的往事得以突然苏醒。章伟通过这种感官书写,成功地使私人化的记忆获得了可传递性与共享性,读者虽未曾亲历其童年,却能在文字的引导下,激活自身的感官库存,完成对作者情感世界的共情理解。

散文中的人物塑造同样富含深意。外公与外婆的形象不仅是个体亲属,更升华为某种文化原型——外公代表与自然智慧相通的传统农人,其“一边干着田里的活,一边收获饭桌上的美味”的生存哲学,体现了一种天人合一的劳动伦理;外婆则是家庭温暖与生活艺术的化身,她将最简单的食材转化为“无上的美味”,实现了从物质匮乏到精神丰盈的炼金术。通过这些人物,作者构建了一种理想化的前现代生活图景,其中人与自然、个体与社群、劳动与享受保持着原始的和谐。

然而,这篇散文的深层张力恰恰来自于对记忆本身可靠性的潜在质疑。当作者声称“我必须为生活在外奔波,忍受委屈,在艰难的生活里追寻梦想”时,我们不禁要问:那个被诗意化的童年世界是否真实存在过?抑或是成年后的挫折感投射出的理想幻象?这种记忆与现实的尖锐对比,揭示了乡愁的本质——它往往不是对特定地方的怀念,而是对可能从未存在过的理想化过去的渴望。正如学者Boym所言,乡愁更多是“对另一个时间而非另一个地点的渴望”,章伟文中的家乡,在某种程度上已成为抵抗现代性压力的精神乌托邦。

从叙事时间来看,散文巧妙地运用了“那时候”与“八年了”的双重时间框架,创造了记忆与现状的持续对话。这种时间结构反映了人类记忆的基本运作方式——我们总是通过现在的棱镜重构过去,同时又依据过去的经验理解现在。文中对童年活动的详尽描述与对现实生活的简略交代形成鲜明对比,这种不对称性暗示了作者的心理倾向:那个细节丰富的童年世界才是他精神上的“真实”居所,而八年来的都市生活反而沦为模糊的背景。

在文体风格上,章伟采用了类似中国古典散文的“赋”的手法,通过密集的意象并置与细节铺陈,营造出饱满的感官世界。如“扁豆架上开满了紫色的小花,藤蔓爬满了用竹子架起的藤架”这类描写,既有工笔画的精细,又保留了写意画的神韵。这种风格选择不仅体现了作者的审美取向,更履行了一种文化使命——在全球化与同质化日益加剧的当代语境中,通过地方性知识的细致描绘,守护文化的多样性与记忆的独特性。

散文的结尾部分具有强烈的抒情色彩,“我想让世上更多的人都知道我的家乡,我美丽而可爱的家乡”。这一表白超越了个人怀旧的情感范畴,升华为一种文化宣言。当作者将个人记忆转化为公共叙事,他实际上是在进行一种记忆的政治实践——通过对地方性知识的保存与传播,抵抗全球化带来的记忆 homogenization(同质化)。这种努力与当代文化研究中的“地方感”重建运动不谋而合,都试图在飞速变化的世界中寻找稳固的认同锚点。

从更广阔的文化视角看,《家乡,回忆堆积如山》参与了现代中国文学中绵延不绝的乡土书写传统。从鲁迅的《故乡》到沈从文的《边城》,从贾平凹的商州系列到刘亮程的乡村哲学,中国作家始终在通过文学重建精神原乡。章伟的散文继承了这一传统,同时又赋予它独特的个人印记——他的乡土回忆不那么强调与现代性的对立,而是更多聚焦于记忆本身的建构性与治疗功能。

在散文的收束处,作者将“爱情”、“理想”、“生命”都装进口袋的意象,完成了一次精神上的升华。这表明,对章伟而言,家乡记忆已不仅是怀旧的对象,更是应对现实困境的精神资源。通过将过去内化为随身携带的行囊,他实现了记忆的功能性转换——从停滞的怀念变为前进的动力。这种态度为我们理解乡愁提供了新的可能:健康的乡愁不应导致对过去的沉迷,而应激发创造性的生活勇气。

《家乡,回忆堆积如山》最终向我们展示了文学记忆的非凡力量——它能够将物理空间转化为情感空间,将个人经历提升为普遍经验,将消逝的过去激活为生动的现在。章伟通过这篇散文,不仅重建了自己的精神家园,也为所有在现代化浪潮中漂泊的读者提供了一处临时的心灵栖居地。在这个意义上,他的写作行为本身,就成为了一种对抗时间流逝的永恒契约,一种通过文字使易逝的存在获得不朽形式的勇敢尝试。

相关推荐

《记忆的拓扑学:论章伟散文《家乡,回忆堆积如山》中的乡愁建构与时间政治》等您坐沙发呢!

发表评论

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。 必填项已用 * 标注

Gravatar

? razz sad evil ! smile oops grin eek shock ??? cool lol mad twisted roll wink idea arrow neutral cry mrgreen