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创伤的考古学与时间的救赎:论章伟《一分钟遥远》中的记忆剧场

何言宏

  章伟的《一分钟遥远》以其独特的意象密度和情感强度,构建了一座关于家族创伤与个人救赎的记忆剧场。这首诗通过“心死”、“结垢的肚脐”、“父亲的怒吼”等核心意象的精心编织,不仅呈现了个体生命中的创伤记忆,更在时间的错位与空间的转换中,探索了记忆如何通过诗性语言获得救赎可能的存在命题。在这首创作于2005年的诗歌中,我们目睹了一场关于创伤、记忆与时间的三重奏,它们相互缠绕,共同谱写出一曲既私人又普遍的生存悲歌。
  诗歌开篇的“心死的时候/梦掀开衣裳/看自己结垢的肚脐”,以惊人的直白与隐喻并置,瞬间将读者带入一个充满创伤的内心世界。“心死”这一状态的确立,不仅是个体情感的极端表达,更暗示了某种存在意义上的绝望。而“梦掀开衣裳”的动作,则象征着潜意识对自我的无情审视,这种审视不是温柔的抚慰,而是残酷的暴露。“结垢的肚脐”这一意象尤为精妙——肚脐作为连接母体的生物学痕迹,在此转化为承载历史苦难的心理烙印。“垢”既指生理上的污垢,更隐喻着心理上的创伤积淀,它是时间在身体上留下的苦难印记。
  随后的“那是母亲的苦难/从遥远的地方划过/矢车菊”完成了从个人创伤到家族苦难的视角扩展。母亲的苦难如同遗传密码,从不可追溯的“遥远的地方”穿越时空,划破当下的生命体验。矢车菊作为欧洲常见的野花,在此可能象征着某种异域性或脆弱的美,它“噙着呼唤的声音”,暗示了未被回应的诉求与未能完成的沟通。而“一千年前就已经破碎的身影”则将时间深度进一步拉长,个体的创伤被置入千年的历史维度中,破碎的不只是某个具体的身形,更是绵延不绝的存在本身。
  诗歌第二节的“当父亲的怒吼/冲破高原寂静的白桦林”,构建了一个极具张力的场景。父亲的形象与传统中温和、理性的父权象征不同,他的“怒吼”是爆发性的、破坏性的,足以冲破自然界的寂静秩序。白桦林在中国文学传统中常被赋予纯洁、优美的意象,而此处的“寂静”被“冲破”,暗示了家庭内部暴力对外部世界秩序的破坏与干扰。“你的双眼/在血丝中/攫取一颗摇摇欲坠的安定”是整首诗中最具震撼力的意象之一——在恐惧与紧张中,主体试图从危机中获取片刻的安宁,这种安宁却如此脆弱,“摇摇欲坠”。更令人心痛的是,这来之不易的安定并非用于自我安抚,而是“喂给衣角下/惊恐的眼睛”,暗示了幼小的、需要保护的另一个自我或弟妹的存在。
  第三节的“陌生的床铺/湿了多少遍”,以极为含蓄的方式暗示了无数个不眠之夜与泪湿枕巾的悲伤。“陌生”不仅指向物理空间的变化,更暗示了心理上的疏离感与无家可归的状态。然而,诗歌在此处出现了一个微妙的转折:“可是冬天来的时候/你的指头/总会捻出更多的/遥望”。冬天作为万物萧瑟的季节,本应加剧孤独与绝望,但主体却在严寒中“捻出更多的遥望”。“捻”这个动作既细致又执着,仿佛在匮乏中创造希望,在黑暗中生产光明。“遥望”作为一种朝向远方的姿态,暗示了超越当下困境的可能。
  从现象学的角度解读,这首诗可被视为一部关于创伤身体的民族志。诗中反复出现的身体部位——肚脐、双眼、指头,共同构成了一个承载创伤记忆的肉身档案。梅洛-庞蒂曾指出,身体是我们拥有世界的普遍媒介,而章伟笔下的这个身体,却是一个被创伤标记、被记忆穿透的苦难载体。“结垢的肚脐”连接着家族的过去,“血丝中的双眼”见证着家庭的暴力,“捻出遥望的指头”则指向未来的可能,这三者共同构成了一个在时间中挣扎的肉身存在。
  在诗歌的时间结构上,章伟展现出了惊人的复杂性。“一分钟遥远”这个标题本身就是一个充满张力的时间悖论——一分钟本应是短暂的时间单位,却在此被体验为“遥远”,暗示了心理时间与物理时间的错位。诗中同时存在着多重时间维度:“一千年前”的历史时间、“父亲怒吼”的过去时间、“冬天来的时候”的循环时间,以及“遥望”所指向的未来时间。这些不同尺度的时间在诗中交织碰撞,创造出一个复杂的时间网络,恰如创伤理论中所描述的那种“固着的过去不断侵入现在”的时间体验。
  与章伟后期的作品相比,《一分钟遥远》显得更为粗粝、直接,情感的表达几乎不加修饰。创作于2005年的这首诗,可能代表了诗人创作生涯中某个特定阶段的探索——对创伤记忆的直接面对,而非后期作品中对记忆的美学转化。这种直接性赋予了诗歌一种原始的情感冲击力,同时也保留了个体经验中最本真的部分。
  从文化研究的视角看,这首诗也可被解读为对现代中国家庭关系的一种隐喻性书写。父亲的“怒吼”与母亲的“苦难”,构成了一个典型的家庭戏剧场景,其中蕴含着权力、暴力、忍耐与救赎的复杂关系。而“矢车菊”这一异域意象的引入,或许暗示了这种家庭模式并非孤立存在,而是与更广阔的文化语境相关联。
  诗歌的结尾处,“遥望”作为一种生存策略的出现,为全诗带来了一丝救赎的可能。这种救赎不是通过遗忘或逃避实现的,而是通过直面创伤、并将其转化为创造性的“遥望”来达成的。班雅明在论及历史哲学时曾言,过去的真正图像是那些在危险瞬间被记忆捕获并闪现的图像。章伟在这首诗中,正是通过诗性的语言,捕获了那些在创伤瞬间闪现的图像,并将它们编织成一个完整的记忆剧场。
  在语言技艺方面,章伟在这首诗中展现出了对汉语特质的高度敏感。他善于运用动词创造动态的意象:“掀开”衣裳的梦、“划过”遥远的苦难、“冲破”寂静的怒吼、“捻出”遥望的指头,这些动词不仅赋予静态情感以动态形式,更暗示了内心世界的激烈运动。同时,诗人也擅长通过意象的突兀并置创造诗意张力,如“结垢的肚脐”与“母亲的苦难”、“血丝中的双眼”与“摇摇欲坠的安定”,这些组合在违反常规逻辑的同时,却直指情感的真实。
  《一分钟遥远》最终向我们展示了诗歌作为创伤见证与救赎媒介的双重功能。在这首诗中,个人的创伤记忆没有被简单地宣泄或美化,而是通过诗性语言的转化,获得了普遍的意义与美学的形式。章伟通过这首诗歌证明,最深切的个人痛苦,也可能通过艺术的炼金术,转化为最普遍的人类表达。
  当读者跟随诗人的笔触,从“心死的时候”走到“捻出更多的遥望”,我们经历的不只是一次情感的宣泄,更是一次存在的历练。这首诗告诉我们,创伤或许永远无法被彻底治愈,但通过诗性的遥望,我们可以在时间的裂缝中,找到继续前行的勇气与力量。在这个意义上,《一分钟遥远》不仅是一首关于个人创伤的诗歌,更是一曲关于人类韧性的赞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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